最后一次一起做茶|天下聊聊天室《交棒那年》第一期
周怀山决定把茶坊交给林小鹭后,两人在决定公布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一起炒最后一锅茶,老师傅话说得很绕,徒弟几次想接话轮都被按住。
今晚这锅是今年最后一批青叶,天凉了,叶子发硬,火候要比平时高一点。
高多少,您说个数我记下。
不说数,数是死的,叶子是活的,你自己感觉锅沿的热气,比往常急一点就是了。
这种急一点的说法,我跟了您三年,还是说不准。
说不准才正常,说准了那是我骗你,手艺这东西,嘴上说出来的永远比手上做的差一截。
锅烧到这个温度,你伸手试一下,别用眼睛看。
我看着也差不多到了。
看着差不多的时候,往往已经过了十几秒,手感比眼睛准。
(林小鹭伸手在锅沿上方虚探了一下,又缩回来。)
师傅,您今天说这些,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
炒茶的时候别分心,先把这锅弄完。
(两人沉默地炒了约两分钟,锅铲碰锅壁的声音代替了说话。)
行了,起锅。你来。
(林小鹭把茶叶起锅摆到竹筛上,动作比平时慢,像是在拖延接下来要听的话。)
我跟街道那边已经说好了,下个月开始,这店的营业执照改你的名字。
师傅,这事您之前没跟我提过。
提早说了,你这三年可能就不是这个学法,会想着往后怎么接,分心。
那您什么时候决定的,是一直都有这个打算,还是最近才定下来的?
去年你独自顶了一个月的生意,我在后头看着,那个月账没出错,客人没少,我那时候心里就有数了。
那个月我天天提心吊胆,您倒看出数了。
提心吊胆是因为你当真,当真的人才做得长久,不当真的人我不敢交。
那您呢,您以后——
我哪儿都不去,还住在后头那间屋,就是不管账了,也不管每天几点开门。
(林小鹭张了几次嘴,想问具体怎么个"不管",但周怀山没给她机会,自己先接着说下去。)
你知道这三年我为什么每次都让你自己判断火候,不告诉你标准答案?
您说过,手艺这东西,说出来的标准都是别人的标准。
对,但还有一半原因我没说——我这身体,哪天突然不行了,你要是没有自己判断的本事,光记我说的话,那套话也用不了。
师傅,您身体好着呢,不用说这个。
身体好不好不是今天的重点,重点是这锅茶你刚才起早了还是起晚了,自己说。
(林小鹭低头看了看竹筛上的茶叶,捏了一片对着灯看了看。)
……起早了一点,色还没完全透。
知道就好,下次改。记住,这是你自己看出来的,不是我告诉你的,往后店是你的,这种判断都要靠你自己看出来,不会再有人替你兜底。
师傅,万一我判断错了呢,这店要是砸在我手里——
砸了就砸了,重开一家,手艺在你身上,店砸不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林小鹭听完后愣住了,手里的竹筛差点没端稳。)
您说得倒轻巧。
不是轻巧,是我这辈子就看明白这一件事——店是死的,手艺是活的,交给你的是手艺,不是这几间房子。你要是还在怕房子,说明手艺还没真的到你身上。
师傅,那您图什么?四十年的店,说交就交,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
仪式是给外人看的,真正的交接就是刚才这几句话,再加上你手里这一锅没炒好的茶。
这锅是没炒好的,您拿这个举例是不是有点打击人。
恰恰相反,没炒好才说明你是自己在判断,不是在背答案,这比炒好了更让我放心。
听您这么说,我这心里反倒更紧张了。
紧张是对的,要是一点不紧张,说明你还没真把这件事当自己的,紧张会慢慢变成底气,急不来。
师傅,那您当年接您师傅那店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紧张?
比你现在还紧张,我那时候连锅都不敢烧,怕烧坏了被师傅说,但他一句没说,就让我自己把这个紧张熬过去了。
那您现在还紧张吗?
现在不紧张了,但今晚这几句话说完,心里倒是有些空了,跟放下了一个扣子不一样的那种感觉。
(两人都没再说话,各自收拾起最后一锅茶,灶里的火渐渐压下去,屋里只剩炭火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