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一起做茶|天下聊聊天室《交棒那年》第一期

周怀山决定把茶坊交给林小鹭后,两人在决定公布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一起炒最后一锅茶,老师傅话说得很绕,徒弟几次想接话轮都被按住。

周怀山

今晚这锅是今年最后一批青叶,天凉了,叶子发硬,火候要比平时高一点。

林小鹭

高多少,您说个数我记下。

周怀山

不说数,数是死的,叶子是活的,你自己感觉锅沿的热气,比往常急一点就是了。

林小鹭

这种急一点的说法,我跟了您三年,还是说不准。

周怀山

说不准才正常,说准了那是我骗你,手艺这东西,嘴上说出来的永远比手上做的差一截。

周怀山

锅烧到这个温度,你伸手试一下,别用眼睛看。

林小鹭

我看着也差不多到了。

周怀山

看着差不多的时候,往往已经过了十几秒,手感比眼睛准。

(林小鹭伸手在锅沿上方虚探了一下,又缩回来。)

林小鹭

师傅,您今天说这些,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

周怀山

炒茶的时候别分心,先把这锅弄完。

(两人沉默地炒了约两分钟,锅铲碰锅壁的声音代替了说话。)

周怀山

行了,起锅。你来。

(林小鹭把茶叶起锅摆到竹筛上,动作比平时慢,像是在拖延接下来要听的话。)

周怀山

我跟街道那边已经说好了,下个月开始,这店的营业执照改你的名字。

林小鹭

师傅,这事您之前没跟我提过。

周怀山

提早说了,你这三年可能就不是这个学法,会想着往后怎么接,分心。

林小鹭

那您什么时候决定的,是一直都有这个打算,还是最近才定下来的?

周怀山

去年你独自顶了一个月的生意,我在后头看着,那个月账没出错,客人没少,我那时候心里就有数了。

林小鹭

那个月我天天提心吊胆,您倒看出数了。

周怀山

提心吊胆是因为你当真,当真的人才做得长久,不当真的人我不敢交。

林小鹭

那您呢,您以后——

周怀山

我哪儿都不去,还住在后头那间屋,就是不管账了,也不管每天几点开门。

(林小鹭张了几次嘴,想问具体怎么个"不管",但周怀山没给她机会,自己先接着说下去。)

周怀山

你知道这三年我为什么每次都让你自己判断火候,不告诉你标准答案?

林小鹭

您说过,手艺这东西,说出来的标准都是别人的标准。

周怀山

对,但还有一半原因我没说——我这身体,哪天突然不行了,你要是没有自己判断的本事,光记我说的话,那套话也用不了。

林小鹭

师傅,您身体好着呢,不用说这个。

周怀山

身体好不好不是今天的重点,重点是这锅茶你刚才起早了还是起晚了,自己说。

(林小鹭低头看了看竹筛上的茶叶,捏了一片对着灯看了看。)

林小鹭

……起早了一点,色还没完全透。

周怀山

知道就好,下次改。记住,这是你自己看出来的,不是我告诉你的,往后店是你的,这种判断都要靠你自己看出来,不会再有人替你兜底。

林小鹭

师傅,万一我判断错了呢,这店要是砸在我手里——

周怀山

砸了就砸了,重开一家,手艺在你身上,店砸不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林小鹭听完后愣住了,手里的竹筛差点没端稳。)

林小鹭

您说得倒轻巧。

周怀山

不是轻巧,是我这辈子就看明白这一件事——店是死的,手艺是活的,交给你的是手艺,不是这几间房子。你要是还在怕房子,说明手艺还没真的到你身上。

林小鹭

师傅,那您图什么?四十年的店,说交就交,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

周怀山

仪式是给外人看的,真正的交接就是刚才这几句话,再加上你手里这一锅没炒好的茶。

林小鹭

这锅是没炒好的,您拿这个举例是不是有点打击人。

周怀山

恰恰相反,没炒好才说明你是自己在判断,不是在背答案,这比炒好了更让我放心。

林小鹭

听您这么说,我这心里反倒更紧张了。

周怀山

紧张是对的,要是一点不紧张,说明你还没真把这件事当自己的,紧张会慢慢变成底气,急不来。

林小鹭

师傅,那您当年接您师傅那店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紧张?

周怀山

比你现在还紧张,我那时候连锅都不敢烧,怕烧坏了被师傅说,但他一句没说,就让我自己把这个紧张熬过去了。

林小鹭

那您现在还紧张吗?

周怀山

现在不紧张了,但今晚这几句话说完,心里倒是有些空了,跟放下了一个扣子不一样的那种感觉。

(两人都没再说话,各自收拾起最后一锅茶,灶里的火渐渐压下去,屋里只剩炭火的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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